從簡化外部環境到改善內心情緒,藥物之外,我們為何難以安眠?
撰文 尹琛;編輯 鄧詠筠;製圖 陳家恒
你能睡個好覺嗎?這個問題聽起來簡單,甚至有些荒謬。睡覺這項人類與生俱來的本領,幾百萬年來從不曾被殘酷的進化所拋棄。無論你身處何處,貧窮還是富貴,睡眠總是在每一個晝夜週期如約而至。
科學家曾多年如一日地尋找睡眠的成因,試圖從邏輯到精神分析的各種理論解答這一謎題。然而正如神經科學和心理學專家沃克(Matthew Walker)在《我們為什麼要睡覺》一書中所述,睡眠可能並非單一功能,它和健康的密切關係複雜而有趣,幾乎所有的生物功能都能從其中獲益。儘管睡眠「百益而無一害」,睡眠不足卻已成為現代社會的一種「流行病」,世界衛生組織2021年的調查指出,全球27%的人都存在睡眠問題。
「精神疾病診斷及統計手冊」第五版對「失眠」(Insomnia Disorder)有清晰的定義:入睡困難、難以維持睡眠、早醒而不能再次入睡,其中任何一種症狀於一星期內出現三次或以上,並維持三個月或以上,以及患者的生活、社交因此受到影響等,都稱之為「失眠」。但更多時候,睡眠問題帶來的困擾非常個人化,或難以用標準衡量。
「我會做很多惡夢,半夜突然驚醒,凌晨2點至5點幾乎都保持清醒。」今年31歲,從事文化行業的劉影說。約十年前,她就發現自己有睡眠問題。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,腦子放空,等待睡意降臨。一個小時、兩個小時過去,睡意久久未至。試著播放一些幫助入睡的白噪音,越聽越煩躁,扔掉手機,再次閉眼,還是睡不著,「這時候情緒已經崩潰了,」劉影形容道,「失眠到了一定階段,你會因為害怕失眠而失眠。」
為了睡個好覺,她嘗試了各種方法,從調整作息、改善睡眠環境、服用保健品到尋醫問藥等等,不一而足。這也是整個失眠群體的縮影。正如失眠的誘因多樣且複雜,藥物之外,解決睡眠問題的產品、服務或方法也形形色色。雖然難以找到一種通用且奏效的方法,但不同類型的企業或機構都嘗試沿各自旅途探索助眠「良方」。
葛立忻(左)和廖醇祖(右)
初次見到Sleeep團隊是在其中環的膠囊酒店。和想像中的酒店擁有氣魄的地面大堂不同,如果在小巷中疾行,你大概率會忽視這個低調、窄小的路口。輸入密碼進入那道木色鑲邊的厚重玻璃門,映入眼簾的是悠長卻不陡峭的樓梯,在轉角處的樓梯天花,只見幾個黑色小字印在粗糲的白牆上:不眠,何來夢。(If you do not sleep,you cannot dream)。Sleeep品牌的中文名是「眠舍」,一聽便知與睡覺有關。這是一間創立自2017年的膠囊酒店品牌,最初在香港的中環、上環及銅鑼灣這幾處最為繁華的地段,以日租及月租形式營運睡眠艙,創辦人的初衷是讓人「睡個好覺」。
要「睡個好覺」,首先需給外部環境做「減法」。美國匹茲堡大學醫學院的Caddick(2018)及其團隊的梳理發現,噪音、溫度、光線和空氣質素這四大因素維持在特定範圍內,才能形成最合適一般人的睡眠環境。比如睡眠期間接觸到光線,會增加入睡後醒來的總時數,同時令身體需要更長時間的放鬆。廖醇祖回憶設計睡眠艙時,除了這四大元素,沒有再加入其它功能性的物件。艙內除了床上用品,幾乎空無一物,內壁光滑,沒有電視,連燈帶也隱藏在特殊設計的木製天花中。燈帶散發出來的微弱、昏黃的光線,是睡眠艙內唯一的光源,使用者可以通過小小的控制按鈕調整光線強弱以及冷氣的風量等。同時,艙門使用磁扣床簾,兼具遮光和降噪,整個睡眠艙也在2018年獲得德國紅點設計獎。
眠舍的構想始於2014年前後。當時,廖醇祖就讀於哈佛大學設計研究生院,學校在一次提案比賽中要求參與者思考,如何在2030年令城市生活質量得以大幅提升。由於賽制允許團隊囊括哈佛大學以外的學生,廖醇祖便和當時剛完成清華大學MBA課程的葛立忻一起組隊。二人均來自香港,從小便已熟識。在香港生活的經驗,令他們對這一議題有著相似的靈感:空間是有限的,而且這一現實只會愈加迫切。
可自行調節睡眠艙的光線、風量等(左); 放置睡眠艙的空間(右)
生意最旺的時期還屬2019年以前,受惠於每年數千萬入境旅客大軍,香港住宿行業的氣氛一片向好,眠舍一個床位的月租收入約8000港元。對於一間社會創新企業來說,這樣的規模不算小。因其每日分多個時段出租床位,如過夜時段(晚上9點至早上9點),午睡/小憩時段(中午12點至下午3點;下午3至6點)等,床位實際利用率高,總體收入亦十分可觀。同時,睡眠艙佔地小,八九張床所需空間不過三百多呎。
若一切如常,「睡覺」的確算是一門不錯的生意。但隨後不久,疫情爆發了:旅客數量斷崖式下跌、本地居民足不出戶,床位價格下調,眠舍的營運面臨多重困難。同時,香港地價高企的問題也凸顯了出來。自眠舍於2017年開業以來,私人零售業樓宇的租金一路上漲。據差餉及物業估價署的統計,該類物業的平均租金指數在2019年7月前後達到歷史高位。
儘管擁有讓人們「睡個好覺」的願景,但受物業租金和低入住率影響,眠舍隨後關閉了位於銅鑼灣的店鋪,亦撤掉了原本位於中環店鋪內的十張床。葛立忻坦言,眠舍不會再以目前的商業模式,在香港繼續租地擴張。而是更傾向於加盟(Franchise)模式,提供管理系統和裝修方案,與物業主合作;以及作為睡眠艙供應商,向企業提供相關設施。目前,廖醇祖和葛立忻將重心逐漸轉向睡眠背後的個人時間與空間規劃,並在此基礎上開發效率軟件CORE,幫助創業家管理日程和訂單。
事實上,與睡眠經濟有關的市場規模正不斷增長,以中國市場為例,其規模在2023年達到4955.8億元人民幣,並預計將於2027年增長至6586.8億元人民幣。儘管龐大的市場規模折射出旺盛的需求,但其主力仍然是保健產品或家居硬件,這也折射出人們對於睡眠的重視程度和傳統觀念。